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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在线新闻网     2017-10-23 08:35:20     手机看新闻    我要投稿     飞信报料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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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突然一棵野草死去了,丝毫也不会影响到河的流淌,它身边的那些花花草草也依然会继续茂盛下去。

上篇故事链接:她操劳一生,依然命如野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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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786个作品

作者:嫚儿



张家婆婆报了案,两年也没把儿子给找回来。这两年她是睁眼泪、合眼泪,干什么都是无精打采的,连二女儿生了个儿子也没让她开心一下。不过,真该庆幸她的傻媳妇儿给她留下了两个孩子,她虽然伤心,可也强支着照顾两个孩子。可是,傻媳妇儿留下的儿子傻的迹象却越来越明显了,村里的人都劝她趁着这个小的还小,送人还有人要,赶快把她送人。张家婆婆说实话心里也犯嘀咕,送不送人呢?看着这个儿子的傻样,张家婆婆还真是害怕,女儿更是尽力劝她赶快把这个小女孩儿送人,理由是这个孩子长大肯定是个傻子,就算你天天给她喝药也不行。你儿子本来就不会说话,你再给他养两个傻子,你的小儿子现在也不知所踪,将来你让他们怎么过呀?

农村人有一个习惯,你家过的越是不顺心,来你家串门的人就越多,或许他们都是想在别人比自己更加悲惨的遭遇中寻找一些安慰,来张家婆婆家串门的人特别多。他们喜欢听张家婆婆的各种不顺心,比如她的小女儿算是跟人私奔了;她的小儿子已经两年不知所踪了,很可能是不会回来了;她的大女儿已经生了三个女孩儿了,还是没能生下一个儿子,甚至现在小三儿都已经在他们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她的二女儿虽然生了个儿子,可她的弟媳却在她之前生了双胞胎儿子,她的公公婆婆都天天伺候在那里,二女儿坐月子的时候还是张家婆婆一个人伺候的;张家婆婆现在怀里抱的孩子不知道长大会不会是个傻子?

在张家婆婆不断重复的叙说中,邻居们都极尽所能地表现出他们对她的无限同情和他们的解决办法。比如赶快把怀里的孩子送人,趁着还小,看不出傻来,不然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再比如让大女儿离婚,把孩子都带过来,一个也不给她婆婆家留;让二女儿跟她公公婆婆大闹一场,绝对不能忍受他们这样的欺负······张家婆婆一个意见也没有采取,除了把怀里的孩子送人。她心里清楚哑巴儿子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她似乎也知道要不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哑巴儿子不可能乖乖地跟着盖房班辛辛苦苦地一干一年的,可她更知道如果留下这个极有可能是个傻子的孩子,儿子的负担会有多重。有时候母亲的眼里会自动忽略掉一切,除了自己儿子的利益。

张家婆婆是在三月的一天晚上把这孩子送到火车站的,除了张家公公,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孩子的爸爸--她的哑巴儿子,也没有。她把这孩子放下的时候,孩子还在甜甜地睡觉,似乎梦中在吃奶,还砸吧了几下小嘴,然后就用刚长出来的四颗牙齿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张家婆婆又看了孩子一眼,看着她因为咬嘴唇而泛出血丝的下唇下面,弯下腰来轻轻地用手把唇拨了出来。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小手很快地抓住了张家婆婆的食指,张家婆婆马上不动了,任由她拉着,直到孩子又一次地沉沉睡去。张家婆婆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坚定地走了,但是是抱着孩子走的。她告诉自己:不管这孩子是不是傻子,自己都不会把她给扔了,她这次把她抱回去,不会后悔的。

孩子很快长大了,她会叫人了,奇怪的是孩子最先会叫的不是妈,而是奶奶。张家婆婆抱着她挨家挨户地炫耀,向他们证明这孩子不傻。她不知道,除了她自己,没人相信这孩子不是傻子,甚至张家公公也这样认为,他极力劝阻张家婆婆出去告诉人家这孩子的情况。张家婆婆此时的世界完全被这个最先会叫奶奶的孩子占满了,她不再天天想她失踪的小儿子,私奔的小女儿,以及两个女儿家里的琐碎事情。不过,这个世界很邪,你越是不想一件事,这件事就越可能发生。就像张家婆婆的小儿子终于在失踪了两年后回来了,跟着他回来的还有张家婆婆以后更加漫长的伤心岁月,当然这些张家婆婆都是在以后才知道的,现在,充盈她心间的就只有开心。

失踪了两年的小儿子的突然归来,似乎令张家一下子活了过来。张家婆婆看着和两年前相比长高了很多,却瘦了很多的小儿子,心里只有爱,完全忘记了儿子临走前的暴行。这是一位母亲的本能,无条件地只记得孩子的好,忽略孩子的错误,即使孩子一错再错,即使这孩子只会向她索取。小儿子这次来是有原因的,这一点在张家婆婆拉着他问长问短的时候,他就已经跟张家婆婆说明白了。他们哥儿几个在外面想组织一个乐队,可是没有钱,所以就到乐器行赊了许多的装备,他们答应人家的还钱的期限已经到了,手里却还没有钱,没办法,只好回家了。张家婆婆对儿子这种年轻不懂事的行为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她听完什么都没说,就问儿子需要多少钱,接着就叫张家公公贷款去了。

这次归家的小儿子除了对他哥哥的两个孩子特别不好之外,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呆在家里看电视、听音乐、跟张婆婆要钱买衣服等等这些无关痛痒的事。张家婆婆放心了,她开始专心地等着儿子长大娶妻,等着怀里的孩子长大懂事。

有句民间老话叫:有苗不愁长。张家婆婆的哑巴儿子的女儿三岁了、四岁了、五岁了、该上学了。其实她的聪明从很小的时候张家婆婆和张家公公就看了出来,比如她三岁多的时候跟着张家公公去走亲戚,张家公公喝得晕晕腾腾的就把她在半路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当时离家还有三里多地,她愣是一个人在夜色中走回了家。再比如她四岁的时候,她的哑巴爸爸领着她到街上玩,有几个长舌妇指着她爸爸说:"看哑巴还领着他女儿出来玩呢?不怕把他们俩都丢了,想问人也问不了。"说完就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小姑娘扭头朝着她们喊道:"你才是哑巴呢?你们再叫我爸是哑巴试试?"几个女儿继续着她们的笑声,讽刺的说:"哎哟,哑巴的女儿倒是聪明伶俐呀,还怪厉害呢?"张家婆婆正好上街找他们吃饭,就看到了这一幕,心想:留下这孩子看来是留对了。她五岁的时候,张家的老母猪生了崽,因为是冬天,怕把小猪娃儿冷,就把它们赶到了牛房里,然后生起了火。因为那里偷牛的人特别多,张家公公的床就铺在牛房里。小姑娘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小猪崽,非得跟爷爷在牛房里看猪。那天晚上,张家公公闲着无聊,就开始叫她算盘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一,四下五去二······",长长的口诀小姑娘在爷爷只教了两遍的情况下就会背了,着实震惊了张家公公。

张家婆婆这五年来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在此时落了地,因为他们已经可以肯定这孩子肯定是不傻的。想起以前邻居村人们的闲话,张家婆婆此时十分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这孩子的聪明。张家公公的开心更超乎张家婆婆,他一直自诩是有学问的人,当年是因为家里没钱才没上高中的,几个孩子也没有一个如他所愿的。如今,平时最不被自己重视的哑巴儿子的女儿,瞬间便让他又重新充满了希望。他热切地想让这孩子接受教育,早日完成自己的愿望。还不够年龄的小孙女,本来是不允许上学的,因为当时农村的入学年龄是八岁。可当她当着校长的面把长长的算盘口诀背出了之后,校长破例让她提前入了学,跟比她大三岁的哥哥一个班。开始老师们看她年纪小,都比较照顾她,照顾的方式就是当让其他人背书的时候不强求她也背,所有的老师都当她是跟着玩的。直到小姑娘在语文老师只教了一遍《江雪》的时候,流利地把它背了出来;直到数学老师要求做十以内的加减的时候,小姑娘在只学了一天的情况下口算了出来。她毫无悬念地得了第一名,在一个平均年龄比她大三岁的班级。这下全村的人都承认了哑巴生了个聪明女儿。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孩子的哑巴父亲并不知道,他在外地给别人盖大楼,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长了多少,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上了学。

十二

张家婆婆后来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让儿子跟小孙女经常在一起,以至于孙女已经对儿子疏离了很多。父女之情是世界上最难以理解和难以解释的感情之一,无论女儿做错了什么,做父亲的都能够无条件地原谅。对于一个从开始记事开始就被誉为天才的孩子来说,特别是女孩子来说,最大的耻辱就是有一个哑巴爸爸,她敏感到不能忍受别人在她面前说跟"哑巴"有关的任何词汇,即便有人在无意中说到了"喇叭"、"哈巴"一类的词,也觉得那是对自己的嘲笑。更何况,这样一个有缺陷的爸爸几乎没有在自己短暂的八年人生中出现过,但却要时刻因为他的生理缺陷而受到来自同学朋友,甚至学生家长的嘲笑。农村人,或许不仅仅是农村人,而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特点,他们不能忍受别人比自己好,当不如别人的时候,他们的生活似乎就变成了黄河非汛期时的那条远远望去只如黄线的细流,被泥沙挡住了前进的步伐,只有通过对别人进行嘲讽从而来自我安慰,以此来疏导自己几近停止流动的人生。

张家婆婆的小孙女从入学以来都在想着一件事,她爱奶奶,也知道爸爸对于奶奶的重要性,但是她更清楚的是,自己不爱那个一年见不了一次面的爸爸,她更不爱那个现在低她一级、大她三岁、鼻涕横流、仍旧尿裤子的傻哥哥,她甚至有一段时间希望这个只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苦恼的爸爸从来没有存在过。当然,这些都是张家婆婆所不知道的,她所想的都是自己的儿子将来有依靠。八岁的女孩儿,当然是早熟的八岁女孩儿,她的心思你真的不懂。她从不主动跟你要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除了学费;她从不在你的面前撒娇耍赖,尽管八岁正是干这些事的好时候;她从不需要你催着她做作业,即便是刚刚从花生地薅草回来;她从不跟同龄人一块儿疯跑玩耍,虽然她也喜欢打乒乓球和跳皮筋;她从不开口跟你要钱买作文书,但是她的作文永远是满分。张家婆婆从来不会去想这些问题,她太忙了,大女儿终于生了个大胖小子;小女儿也在失踪了几年之后回来了,还怀孕了;小儿子的媳妇已经来了三年了,肚子还是没有消息。

就在张家婆婆为这些事情焦头烂额的时候,大儿子从工地上的架子上摔了下来,这个从来没有平静过家此刻更像是遭遇了海啸,彻底散了。张家公公早几年就从干部位子上退了下来,小儿子根本不说干活这回事儿,整天就是跟村里的那帮二流子一起打麻将、打扑克赌钱,这几年家里全靠大儿子打工补贴家用的,这一下子全完了。张家婆婆似乎是在一瞬间老了,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的真累,可是累了一辈子,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可是她得咬紧牙关撑下去,不然儿子怎么办?这一家子怎么办?而这此后的半年,张家婆婆就是在市骨科医院和家里两个地方的来回奔波中度过的。

十三

当小儿媳妇在来了八年,喝了无数汤药都没有怀孕之后,张家婆婆认定了这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她这辈子都没有像在她认定了这件事一样苦恼,这件事的的确确成了她的一块病。她是真的病了,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三高"张家婆婆占全了。正是这段时期,她的大女儿已经完全在婆家站住了脚步,甚至大女婿也变得对她孝敬有加了;二女儿已经与婆婆分了家,现在完全是自己做主一切事情,也不再有什么闲气受了;她的小孙女也像雨后的春笋般迅速地成长了起来,她被邻村的一所私立初中免费录取了,因为她在入学考试中考出了高出第二名三十分的成绩,当然,学校在收女孩的时候,附带着也收了她的哥哥,这有点像市场上的"买一送一",当然这后一个"一"却并不是别人十分需要的。但张家婆婆看不到这些,此时的她好像一个过滤网,所有生活中顺心的事情都会被漏掉,剩下的这些烦恼却总也不离开她的心。更加上三女儿的事,是的,张家婆婆当年对她的预言成真了,原来这个湖北人是结过婚的,并且有一个只小她7岁的儿子,当然现在还没有告诉她这个儿子的母亲是被湖北人打伤后没人照顾活活熬死的。

张家婆婆就是那种典型的中国传统的劳动妇女,她们即便是再痛苦,也绝对不会丧失信心。这不,张家婆婆为自己买完了小儿子之后,又要为小儿子买儿子了。这件事本事挺令人伤心的,但是,张家婆婆不仅仅拥有中国传统妇女的那种乐观精神,更加具有科学家们那种持之以恒的毅力,并且在她达到目的之前,绝对不会给自己机会回头看。但这件事她还真没有做到底就停止了,原因还是出在小儿媳妇身上。是的,她怀孕了,这下张家婆婆乐坏了。但就在她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晚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小儿媳妇的娘打来的,开口就是:"终于盼到孙子了,高兴吧?"听到这个,张家婆婆只是在电话这头合不拢嘴地回答:"高兴,当然高兴了。""那么,拿钱吧,怀孕之后步步都得用钱。"张家婆婆不知道电话那头还说了些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记得自己明天得去借钱。

十四

第二天一大早,张家婆婆就起身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她一样,她从没有这么早起过,虽说农村人平时也起的不算晚,但她这天起得实在是格外地早。她是在头天晚上跟张家公公商量好的,去她刘村的妹妹家贷款的,因为张家公公有事,所以就她一个人去了,本来张家公公是要再等一天跟她一起去的,但是她说她等不了。

这一天的张家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张家婆婆此时正躺在去刘村需要经过的那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上。她是突发脑梗塞去世的,估计整个过程很快,因为张家婆婆脸上并没有扭曲的痕迹;又或者她在生命的最后才感到了一点儿轻松。

她留下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但现在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她自己终于得到了平静,把所有的事情都留给活着的人去操心。因为生活就像一条川流不息的小河,河的两边矗立的满是葱葱郁郁的生命,突然一棵野草死去了,丝毫也不会影响到河的流淌,它身边的那些花花草草也依然会继续茂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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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嘉兴在线—嘉兴日报    作者:摄影 记者 冯玉坤    编辑:李源    责任编辑:胡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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